轉載|【我們需要更貼地的藝術教育】:光影作坊「回憶收買佬」觀後感

轉自:舊區街坊自主促進組
文:薩斯 (舊區街坊自主促進組組員)

市區重建越來越急速,我們的城市景觀越來越變得陌生和單一。在近十多年的城市運動過後,越來越多人對推土機式發展過程產生懷疑,熟知的社區空間消失,人們擔心失去某一種城市記憶,集體歷史和生活方式。這確實的關注,甚至迫使市區重建局(市建局)也要不時舉辦懷舊活動,和推行所謂的保育計劃,把某一些被認為有某種歷史價值建築在驅趕原本居民和改變原本功能後封存,來回應社會上的批評。這好像回應了不少學者對“文化”和“地方”被商品化的擔憂。

毫無疑問,影像以其中一種形式,讓我們能夠突破時空的限制,把瞬間即逝,不斷變化的事物和城市面貌紀錄下來。同時,通過影像的重構和剪接,所紀錄下來的影像能以不同形式往後重新呈現,為另一個時空脈絡下觀影的人帶來新的意義。畢竟,紀錄下來的事物不是“現實”存在的狀態,這不是說所有紀錄都虛假的,而是提出,作為紀錄者如何,為何作紀錄和重新展現?作為觀看者或被紀錄的人,我們如何為何觀看和理解這些紀錄?因此,對我們這群一直關心城市發展和基層生活的市民和經歷過市區重建的居民來說,所帶有對影像紀錄城市發展的問題意識就是:影像紀錄和呈現了什麼樣的城市和生活?和生活在該處的人的關係是如何?影像的重構為人們帶來什麼新的意義,並如何令我們對城市發展,城市居民的生活有新的反思,創造出新的可能性?

我們的成員帶著以上的關切,參與了光影作坊在上年9月舉辦了一系列名為“回憶收買佬”的放映。放映的數十段短片,來自早前所舉辦的影像工作坊。工作坊學員在兩個影像和聲音藝術家的指導下,在十多天的時間,在深水埗收集不同影像和聲音素材,通過剪接,創造出關於深水埗的故事與回憶。光影作坊希望通過“回憶收買佬”的活動,“在新舊交替的深水埗’中,利用創作、交流與分享的方式,以影像和聲音”共同建構深水埗的回憶庫“。這聽起來很有趣的想法,結果在實際操作下,卻展現出不少令人疑惑的地方。

首先,對很多觀影的居民來說,這個深水埗的回憶庫是十分片面和單一的,並沒有包含到當區居民的記憶和感受。這反映在不少觀眾在影後討論環節所提出的問題中。因此,光影作坊稱這代表深水埗的回憶庫,似乎有點過於造作。

其次,光影作坊期望共同建構深水埗的回憶庫,但很多細緻的空間紀錄都給過分著重藝術形式的追求磨平。

最後,光影作坊有意無意的強化了市建局的發展神話,令藝術停留在複製官方論述,缺乏批判城市不平等發展,想像更多可能性的力量。

藝術教育可以成為共同找尋城市的可能性和想像,但是如果不小心,就會成為有權勢者的蓋醜布。

我們紀錄怎樣的深水埗回憶?扁平的背景,還是日常生活的空間?

城市景觀,包括我們所見到建築物,街道,一草一木等等,其實都是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力量運作的空間結果。例如在深水埗街上的小販排檔現在的樣貌,是幾十年來深水埗居民為著生活生計自主使用街道空間的實作和政府幾十年來不斷試圖改造和淨化街道的行動之間角力的結果。在九江街和福榮街角的公園,是城市規劃的制度化地景一部份,亦是發展商和市建局為提高地積比和利潤和政府所作的交易,同時亦隱含著剷除某一種自主空間使用和重建居民的家的過程。一棟看似是普通的唐樓,是當年建築工人,搬運工人的工作成果,也可能是一個城市發展時期種種因素和力量共同產生的結果。看似是舊區特色的天台屋,其實背後是50年代起,政府缺乏為基層居民建造可負擔房屋的政策之下,人們自行建造房屋的歷史,同時也是80年代起,人們抵抗政府為追求單一城市發展觀和城市景觀而不斷進行迫遷的片段痕跡。

同時,這些空間亦是居民日常生活的場域,它們的意義來自於人們每天的實作。順寧道街市是每天不少基層居民為滿足三餐溫飽的必經之地。南昌街公園是居民平常休息散步去處,也是不少外籍家務工星期天暫時得到休息,南亞居民經歷社區群體生活的地方。唐樓內佈滿形形色色的劏房,是不少基層居民每天長時間工作,付出昂貴租金,同時不斷面對加租迫遷壓力的容身之所。這就是人,空間和歷史的複雜但日常的關係。也許我們可以問,對深水埗的紀錄,可以在什麼角度進行,如何不讓這些空間深度通通消失在影像刺激中?

很可惜,很多短片最後呈現到的深水埗,脫離具體歷史和居民生活脈絡,成為缺乏居民聲音的破碎圖像。例如一些短片把多個遠距離拍攝城市和街道的鏡頭串聯,因此鏡頭裡的所有的行人居民面目模糊。某一些少數被認為具歷史價值的建築物不斷被放大,例如深水埗警局和嘉頓大廈不斷重複出現,彷彿深水埗的意義,只餘下幾棟單一歷史標準下的地標式建築。近距離拍攝方法,為在街上的人進行特寫,呈現出行人,小販和不同各樣的居民在城市入面的狀態。但影片裡被呈現的人並沒有任何對白和訪問內容,鏡頭以黑白處理,同時旁白告訴觀眾,這就是深水埗回憶,這將會成為了過去。但是對小販和居民來說,這還談不上是過去的事,他們每天還在深水埗擺賣,他們每天還在該處日常生活。

我們觀察所見,光影作坊雖然在區中舉辦多場放映會,但很多在場的居民不能投入短片所呈現的深水埗,有些居民甚至質疑,為什麼沒有紀錄這些那些故事,地方。回憶往往是一種選擇,記得什麼,忘記什麼,是隱含權力。

我們怎樣呈現城市發展的故事?發展主義,士紳化和市區重建。

盲目追求這種紀錄和呈現方法,把居民和空間,空間和生活分離,有扁平和抽象化空間的危險。就算是紀錄到生活,我們也可以詢問紀錄的角度是怎樣。

在這些短片中,不斷強調一個城市發展故事,以其中一段短片的獨白為例,拍攝者強調:這片土地的人和物都在不斷蛻變(evolution)…有些事物即將無聲地消失…我們難以控制城市的發展..但我們可以把珍貴的時刻補足下來…。以上的這種城市發展論述,正是強化政府和財團不斷對所謂舊區和城市發展所定下的發展主義式陳腔濫調:城市發展是自然發生的過程,這單一模式的發展是必須的,市民並無法亦無需參與討論城市重建的路向,所有人會在這種發展模式中得益。

的確,城市不斷發展,但這是人,空間,物件的互動關係,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力量運作所形成不同的城市面貌的過程,我們需要理解這個過程是怎樣形成的,中間不同的作用者,特別是基層居民,被放置在什麼樣的位置。

現時香港城市發展過程,特別是市區重建本身,不是一個“自然規律”的演化,而是充滿權力,壓制和排拒基層市民的過程。單是市建局,自2011年成立以來,已經推行61個大大小小的重建項目。在政府和發展商的合作下,市建局能夠以不具公共性的“公共利益”為名,以公權力(土地收回條例)強行收地,同時得到不少的政府免稅優惠。但作為公營部門,市建局不斷以最大化利潤為目的,配合發展商利益,改造社區成為只有有錢人才可以負擔的地方。

市建局提出能夠安置租戶,改善居民居住和生活環境。但是重建期間,租戶因為失去租住權保障和租金管制下,不斷面對加租和迫遷壓力,而市建局現行政策下,租戶因此離開,就會有機會喪失安置的權利。就算是最終得到市建局的處理,亦有不少情況,被市建局留難甚至拒絕安置。

這同時是一個不平等的城市改造計劃。自2001年開始,市建局全部的重建項目都是用來建造昂貴的豪宅和酒店,為該局累積賺取近195億的淨盈餘,合作的發展商更賺取更高利潤。士紳化,讓重建區和周邊的居民,難於負擔住在這些新的樓宇內。租金因重建大幅提高,周邊的基層租戶和不獲安置的重建戶,大部份繼續遷徙在日漸變得排拒的社區,生活成本不斷增加,連帶著他們的生活空間不斷被剷除。

回憶可以是很暴力的過程。如果這就是深水埗的回憶庫,它所盛載的記憶只是重複著每天政府和財團的論調,基層居民的真實經歷和生活,連註腳也不成。再美好和華麗的的影像和藝術形式,可以脫離現實狀況和重建居民親身經歷,也可以強化主流官方發展論述。

有趣的是,在其中一段短片,中間插入了東京街福榮街重建關注組的居民的抗爭片段,他們在共同爭取重建下應有原區安置的權利,並要求重建地必須建公屋,原區安置居民。但同時,短片旁白說著:有些事物即將無聲地消失…我們難以控制城市的發展。這似乎和現實發生的事情有衝突。

光影作坊,在市建局的資助下,顯示了藝術創作怎樣有意無意附和了有權勢者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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